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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ulongjiang, Yunnan 2010 |
将格洛的丈夫因病去世很久了,她的大儿子整天酗酒,一大早起来就抱着一个酒瓶,我遇到他三次没有一次是清醒的。将格洛信仰基督教已经十年,我想这至少可以让她远离酒精和自杀,并且善良坚强。
![]() Dulongjiang, Yunnan 2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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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10年9月29日,是李文青下葬的日子,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来了。年轻的男人们在他家不远处清理出一块小空地,七手八脚刨了一个坑,把他和他的箭袋一起埋了进去。坑不太好刨,每一锄头下去都会听到碰到石头的声音,土里大大小小的石头堆成了一堆,男人们满头汗水。填土之前,巫师“勒不撒”把棺材盖打开,用点着火的松木上下熏了一熏,棺材里的李文青让被子包裹的严严实实,只留了一张脸出来,透过人们的缝隙,我看到了他的脸,像个睡着了的婴儿,安详无比。
在我抵达独龙江的前几天,李文青吃毒药自杀了。李文青三十多岁,没有老婆也没有孩子,单身一人,据说他自杀的前一天晚上喝了很多酒,其他原因没人知道。
不久前,在迪政当最北端的南代小组的一对夫妻,丈夫晚上喝醉了酒,两口子吵了一架,第二天老婆偷吃了丈夫打猎用的毒药自杀了。去年的冬天,我曾在这户人家借住过2天,女的很能干,还送了我两坨她自己纺的苎麻线,本来我还打算这次再去她家拜访。也是在几个月前,迪政当小组的一对兄弟,因为家里的一件事情吵架,先是哥哥服毒自杀,随后弟弟也服毒自杀,后来弟弟的老婆也跳了江。李文青是今年的第5个。
去年这个村3个人自杀,今年5个,两年不到的时间,一个村就有8个人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为什么独龙人都如此刚烈?或者说心胸狭隘?
(二)
再过一天就是国庆节了,村里的几个人约好了明天晚上去金都里家一起庆祝。自从“卡乔瓦”节莫名其妙的被关停了以后,他们不会浪费每一个他们认为能作为节日的机会。我找到了波森的家,想请他明天一起去,领着大家一起唱独龙族过“卡乔瓦”时唱的歌。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过“卡乔瓦”节了,平时没机会唱这种歌,我想趁这个机会可以亲耳听一下。波森40来岁,是村里歌唱的最好的男人,这种歌的形式是大伙围成一圈,一个人先领唱,然后大伙跟着唱,现在会领唱的人不多了,如果没有他带领,村里人也不太会唱。
离开波森的家,我去找龙衮葛仁。碰到她时她刚做完模特回来,今天中午从昆明来了一批记者模样的人,她和同村的另一个文面婆婆被村干部安排穿好独龙毯去照相,她们两坐在板凳上气定神闲,八九个相机对着她们两噼里啪啦拍了一通,然后再应要求挨个合影。我找她是想让她唱几首她还依稀记得的独龙调,她给我唱了4首,其中有一首她自告奋勇向我介绍的歌,里面有一句夹杂的汉语不需要翻译,是出现在各族民歌中频率最高的词句:党的政策好。
唱完歌,她在火塘边点了一袋烟,和金都里的父亲聊起了文革时候的往事。她说以她家的条件肯定应该算“贫农”,大概是当年喊“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时不太积极,被划成了“中间派”。当听到这些词从她的嘴里蹦出来时,我有点不知所措的眩晕。这个独龙江的文面中间派当时在想些什么呢?
去波森家时和他喝了些白酒,加上衣服没穿够,被风一吹,感到冷的时候已经有些着凉了。晚上吃好饭,我开始发烧并且不自主的打颤,吃了一片阿司匹林我就在被子里窝着一边捂汗一边狂打摆子。今天有七八个徒步爱好者住在隔壁,他们刚刚从西藏的察瓦龙过来,加上送他们过来的藏族背夫一共有十多个人。我听到金都里的老婆正在忙活的大呼小叫天翻地覆的给他们准备晚饭。吃完饭,徒步爱好者们和藏族小伙加上来凑热闹的邻居们举行了民族大联欢。这木板房本来也谈不上什么隔音效果——藏族小伙的欢快舞蹈,加上金都里从县城背回来的两个硕大音箱,隔了一间房的我基本上是一边在被窝里打着摆子一边在和他们一起联欢,我两眼盯着房顶,也不清楚床的震颤是因为我抖的太狠还是他们把地板跺的太狠。
这四间木板房是金都里去年新盖的,今年他和老婆孩子从父母家搬了过来,一间他和老婆孩子住,两间作为客房,接待前来徒步的背包客,还有一间被他布置成了舞厅,配了一台电视、一台影碟机、一台功放和两个音箱,还挂了些红红绿绿的灯,虽然电网还没拉到村里,但依靠小水利发电机,这套娱乐设备还可以凑合用。只是我房间里25瓦小灯泡的亮度要打个对折了。大联欢的曲目基本上是遵循一首藏族歌一首流行歌一首迪斯歌的顺序循环,一直持续到午夜,其间我起床上了个厕所,看到金都里的哥哥,在小舞厅里满头是汗正跟着藏族小伙踩着不太熟悉的舞步跳的起劲。金都里的哥哥是村长,他和龙元村的支部书记前几天刚刚从北京回来,县里组织了一批本县的村干部去北京旅游考察,他们去了天安门、故宫、毛主席纪念堂、颐和园,他带了些诸如十大元帅、开国元勋之类的纪念品回来,龙元村的书记显然要更时髦,除了十大元帅,还买了一部县城手机店没有的法拉利模样的手机和一些珍珠粉。
我想起在龙元书记家歇脚时,他十分严肃的质问我:你住在北京,那怎么都没有去毛主席纪念堂呢?问的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是啊,我怎么能没去呢?
(三)
国庆节那天晚上,我和大家在小舞厅里喝酒,却没看到波森的身影,问了施帝恩才知道,在我来之前,波森就走了,因为大家自顾跳着迪斯科没人理他,他坐在那里觉得无趣,又不好意思打断,喝了点酒后就默默回去了。施帝恩是个法国人,搞人类学研究的,在法国国家科研中心工作,他8年前在独龙江呆了近一年,专门研究独龙族,能说一口流利的独龙语,这次他来这里做短期回访,他曾向我鄙视过一些学者的学术不端行为——没有来过独龙江就可以凭空写些研究独龙族的学术文章。本来今天他也很想听一下他们唱“卡乔瓦”,并想把它录下来。我找到隔壁的小伙去波森家又把他叫了回来,我跟他保证,我来跟他们说,让大家来唱“卡乔瓦”。
我和波森一边对饮一边聊天,看酒精把他的情绪培养的差不多了,等一首迪曲结束,我乘机把影碟机关掉,和兄弟姐妹们道歉,请他们围成一个圈和波森一起边唱边跳。起初女人们还有点不太适应这样的转换,跟不上调调。后来渐渐找到了节奏,大家才慢慢合拍,转着圈边唱边跳。舞步很简单,走两步退一步,但我可能是喝高了,这么简单还是找不到规律,就跟着瞎跳。跳了两轮就散了,我谢过波森,金都里的老婆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了电视和影碟机。音箱传出的鼓点开始震的山响,电视中半裸金发美女在炫目的灯光里若隐若现。今天的聚会以村里的女人为主力,这些平日在村里碰到都不好意思和我打招呼的山里的女人们,这些每天带孩子、背柴火、打猪草的山里的女人们,此时跟着音乐扭动着热辣腰身,奔放无比,看得我目瞪口呆。她们喝的半醉,微闭着双眼,行云流水,如醉如痴,似乎在渲泄着我们都从未明了过的压力。她们是从哪里学来的如此具有专业水准的舞姿?此时我和施帝恩才像两个乡下来的傻小子手脚无措。
看着她们满足的神情,我这一刻突然才意识到,原来文化没有也不能有断层,当原有的文化丧失语境或被否定时,必定需要有一种新的文化来填空补缺,不管这新的东西是好是坏,来自何方。倘若这新的一旦缺位,或者自己跟不上这新的舞步,那结局就只能像那8个自杀的独龙人。他们不甚刚烈,也并非心胸狭隘,他们只是用生命来寻求灵魂的慰藉与安稳。回想我们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我们其实比这些独龙人要迷失的更久更深吧,更加不能明了自己的处境和根源,这60年来仿若飘在水中的蚂蚁,碰到什么就依靠什么,抓到什么就信仰什么,身边乱流湍急,变化万千,唯一重要的是能坚持飘下去。我这一刻无比的理解她们,喝吧!跳吧!把你们所无法言说的全都发泄出来,把你们所经历的全都踩在脚下,把你们所困惑的全都溶解于汗水中。
我祝福你们能一直坚持跳下去,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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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衮葛仁,独龙江的“中间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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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青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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